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乱世书生最堪怜

9已有 811 次阅读  2010-08-06 13:17
下面要说到的两个人是:周一良,洪承畴。不感兴趣的避之可也。
  周一良,宦门之后,曾祖周馥做到两江总督,后调任两广总督,《清史稿》中有传;其父周叔弢做过天津市市长。周家出的学人名人太多了,不赘述。周一良是史学家,也是被陈寅恪逐出师门的陈门高弟。
  洪承畴,著名贰臣,明清之际的李陵,不过算是比李陵幸运些——原因是匈奴没得江山,满族得了江山。
  
  教我们文献学的傅夫子绝嗜收藏古书。夫子少时师从北大李致忠先生,版本学国内一流,常能淘到宝贝,每次课前都把新货拿来给我们三人传观(我这个专业只有三个人,颇符钱锺书“二三素心人”之说)。赖夫子赐,我这双凡眼有幸见识了元版书,见识了四色套印极精致的明刻本,见识了“绛云楼藏书”(钱谦益)和“人境庐藏书”(黄遵宪),甚至见到了明黄缎面、满汉双文的乾隆御书。
  前数日,课上傅夫子又以一书示我等。他什么也不说,只让我们先辨认书后印文。书的题签是《御授摄政王洪大经略奏对日钞笔记》,翻了翻,找到了讳字“玄”可知是清刻。而书后的印文竟有十几种,一整页盖得密密麻麻,印文是篆字,有的还经过变形,认不全,我只认全了一枚三个字的:“墙外香”,暗忖:收藏这书的难道是个开饭馆儿的?
  
  傅夫子始终微笑,最后才道:这是周一良先生的藏书。
  那些印文,是周一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回顾。如“周氏子弟”言家门,“燕山情侣”言夫妻之情,“贪读彼岸书”(周喜学佛)和“墙外香”(原来香到墙外去的不是饭菜,是学术著作)言读书治学。
  但最震撼的莫过于他对文革经历的反思:“劳改大院双院士”,“祸由上宠”,还有:“毕竟是书生所读之书”。
  还有一枚竟是:
  “书生上了毛泽东当”。
  
  文革中,周一良曾大肆攻击过他的恩师陈寅恪,以致陈怒而将他逐出陈门。后来周又加入了梁效班子(为江青制造舆论的写作组),还干得津津有味。在《毕竟是书生》中,他说:“梁效后期,....我常常想,....几十年前古典文献的训练,今天居然服务于革命路线,总算派上用场,不免欣然自得”。“毕竟是书生”源自某人挽魏建功的一副挽联:“五十年风云变幻,老友毕竟是书生”,周与魏同在梁效班子,被舒芜讥为“四皓”(另外二“皓”是冯友兰和林庚),可想当时一见此语,顿觉诛心。此后就以此自嘲。
  
  书生是个善意的贬义词。毕竟是书生——这一句细细想来,多少苦涩在其中。翻覆历史的从来不是书生,鼎革易代之时,书生顶多只能摇旗呐喊,拟诏草檄:“一抔之土未干,六尺之孤何托?”写得漂亮,不过是孔融和骆宾王的下场,“开了大门迎闯王,闯王来时不纳粮”,最会喊口号的李岩也终成一缕冤魂;不写?那就去跟方孝孺作伴吧。最会做的莫过于柳亚子,与上唱和,歌颂大好形势,乐何如之。书生永远只是政治家掌中之物。
  
  书生周一良为何把这么多的印钤在这一本书的后页?看看书的内容便知:清帝虚席,洪卿奏对,问答的都是定边安民的治国大方略,问妥帖了,就授计给摄政王多尔衮,照章打仗。鞑子不大晓得中原事,虽然大明已经是个烂摊子,但烂船还有三斤钉,怎么让这座江山姓了爱新觉罗,心里还是敲小鼓。所以清太宗成功招降了大明的兵部尚书、太子太保洪承畴,喜得好像曹操得了关羽,“赏贲无算,置酒陈百戏”,所喜的就是“今获一导者”(《清史稿》列传二十四)。果然鞑子皇帝嫖完女人骂婊子、念完经就不要和尚,乾隆年间御制一部《贰臣传》,洪承畴被钦点进了甲编,《清史稿》中他的地位排在孔有德、尚可喜甚至祖大寿之后。虽然乾隆自己也说“于洪承畴等又何深讥焉”,但洪大节已亏,在青史之上永远是尴尬的地位了。
  周一良对此,若有异代相怜之意:“书生上了毛泽东当”。
  ——祸由上宠。上宠隆隆而至,有几个人真的能立得定脚跟?有几个人真有资格站在道德的高坛之上轻蔑他人?
  
  乱世书生最堪怜。
  
  P.S.我们的傅夫子,足迹遍布伟大祖国,到处搜宝。家宅简直是藏宝窟,有的还是国内孤本。
  他拿李致忠先生嫡传的版本学知识对付中学文化的书店老板,每次买回书都是五百、一千,然后说:这书,起码值五六万。
  
  我们问他:老师您走过眼没有?
  他得意,莞尔:我走眼了,还怎么教你们啊?!
  
  再P.S.回来我翻了翻案头几乎从来木有动过的《四库全书总目》,居然没有查到“洪大经略奏对”这本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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